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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都市】【逆流归乡】(第七章-聚会)(11668字)
匿名用户
2026-08-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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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都市】【逆流归乡】(第七章-聚会)(11668字)
作者:流失放纵之心
发表于2048[原2048] 是否AI辅助:是 字数:11668字
第七章 聚会周六下午,林远刚审完手头上的一份报告,手机就响了。“林远,是我,顾嫣然。”声音还是和当年一样,清凌凌的,带着几分从容。林远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“顾教授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“东风。”顾嫣然笑了一声,“你在江城吧?我约了几个高中同学,明天晚上聚一聚。都是老熟人,你可别推。”林远笑道:“顾教授不是淡泊名利,最烦这些应酬的吗?怎么突然热衷起同学聚会了?”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只是一瞬间,但林远察觉到了。“老了。”顾嫣然说,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,“想见见老朋友。你来不来?”“来。在哪儿?”“满江红楼,六点半,天字号包间。我订好了。”“行,明天见。”挂断电话,林远看着手机屏幕出神。顾嫣然这个时候约他,时机未免太巧了。省里的调查组刚走,江大的纪委刚开始自查自纠,而她的丈夫周志远,正是江大基建处处长。他摇了摇头,把手机放下,重新拿起笔。顾嫣然放下电话,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,不由想起刚不久的一幕。客厅里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重物撞在了沙发上。紧接着是周志远嘶哑的哭喊声。“爸——你得救我——”她站起身,走到客厅门口。周志远跪在沙发旁边,领带歪到了肩膀后面,西装扣子崩开了一颗,满脸是泪。酒气冲得整个客厅都是。他死死抱着周德明的腿,鼻涕眼泪蹭在老人的裤管上。“爸,你得救我。你要是再不帮我,我就完了,真的完了,纪委那边已经查到我头上了,他们动作太快了——”周德明坐在沙发上,脸色铁青。他今年七十了,头发全白,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当校长时一样锐利。“混账东西。”老人的声音不高,却压得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在往下沉,“你还有脸回来跪着?这些年你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?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以为我听不到那些风言风语?”“爸,我错了,我知道错了。”周志远把脸贴在父亲的裤腿上。“可你得救我这一次。你不出手我就真的完了。你是老校长,王建国是你提拔的,你一句话的事,只要他跟纪委那边打声招呼——”“闭嘴!”周德明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,茶杯跳了一下,茶水泼出来洇湿了半边桌布,“你让我去打招呼?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?王建国是我提拔的不假,可人家现在是校长,你让我去跟他开口替你捂盖子?”阳阳和月月站在走廊口,两个孩子吓得脸色发白。月月是姐姐,八岁了,死死抓着弟弟的手,阳阳眼泪汪汪的,却不敢出声。顾嫣然快步走过去,揽住两个孩子的肩膀,把他们往屋外带。“妈妈,爸爸怎么了?”月月小声问。“月月乖,带弟弟去楼上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,脸上的表情被昏暗的走廊灯光切成了两半——对着孩子的那一半是温和的,背对着客厅的那一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月月抬头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拉着弟弟的手往走廊尽头走。阳阳回头,小声叫了一声“妈妈”,被月月拽得更紧了。她转身回到客厅门口时,正好听见周志远的声音变了调。“顾嫣然!”他伸手指着她的后背,酒气混着怨气一字一字往外喷,“都是你那个同学林远,是他搞的事,对不对?是他举报的强盛,对不对?他是故意的,他要整死我。你这个当老婆的倒好,跟没事人似的,还不找他去,让他停手——”顾嫣然转过身来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平静,平静得让周志远的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。周德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,瘦高的身子微微发抖,手指戳着周志远的鼻子尖。“你还有脸怪嫣然?这些年她在周家替你挡了多少事?你自己捅的窟窿,让你老婆去求她同学?你——”“爸,她是我老婆,她不帮我谁帮我——”“你给我住口!”周德明气得浑身发抖,转身朝阳台上走:“家法呢?把我的家法拿来!”顾嫣然上前一步,按住了老人的手臂。“爸,你血压高,别动气。”她的声音依然是稳的,稳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。“志远这回确实有错。但家里的事情得关起门来解决。您要打他一顿,明天他带着伤去上班,别人怎么看?事情闹大了,反而没法收场。”周德明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,推开她的手,却没有再往前走。“爸,”顾嫣然放低了声音,“您出面跟纪委那边谈一谈吧。不是为了他的脸面,是为了这个家。”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周德明慢慢坐回了沙发上。他没说话,只是闭上了眼,那样子像是一瞬间又老了几岁。周志远从地上爬起来,踉跄着往楼上走。经过顾嫣然身旁时,他侧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冷。不是愤怒,不是羞耻,是一种被逼到角落里的怨毒。帮他劝下了老爷子,他却把这当成她对他的轻贱。是一种被施舍了体面之后的怨恨,阴沉沉的,像刀锋背面那层暗光。顾嫣然没有回看他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等周志远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,才慢慢走到茶几旁,抽出几张纸巾,低头擦了擦手指上溅落的一滴茶渍。周日晚六点半,满江红楼。这座江边的老酒楼开了三十多年,红木门窗临江而建,推窗能看见江面上渔火点点。天字号是最大的包间,一张十六人圆桌,红木转盘,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冷菜。林远推开包间门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“哟,林总来了!”一个圆脸微胖的男人迅速站起来,堆满笑容迎上前去。林远认出是赵胖子,高中时候坐他前面,现在在江城开了个建材门市部,生意做得不大不小。高中的时候,他们似乎并不是很熟。“林总现在可是大忙人,咱们这小庙能请动你,不容易。”赵胖子双手握住林远的手,用力晃了两下。“赵总。”林远点了点头,语气不咸不淡。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也跟着站起来握手,是当年的学习委员陈伟,如今在市招商局混了个小科长,头发已经秃了大半,眼镜都快滑到鼻尖。他扶了扶眼镜,笑容里带着几分局促:“林远,上次省里那个项目,咱们局里好多人在议论,说擎天集团的手笔大得很。哪天上我们那去,指导一下工作?”“指导谈不上,有些项目都是下面人做的,我不太清楚。”林远接过他递来的名片,扫了一眼,放进上衣口袋。当年的学习委员可看不上坐在后排的林远之流。体育委员刘刚如今在市体育局当了个副处长,肚子大了两圈,头发也稀了。他站起来跟林远握手时笑容里多了一丝微妙的尴尬——当年在学校,他可没少欺负林远。此刻他斟酌着措辞,挤出一句:“林总当年就聪明,在咱们班,真正出息成大事的就是你。”林远看了他一眼,目光很平淡,没有接话。刘刚讪讪地坐了回去。这是一种距离。一种被多年地位差距拉开之后才会有的距离。当年在班上,这些人或是不屑于跟他说话,或是压根不记得有他这号人。如今他回来了,擎天集团董事长的名头挂在那里,当年的冷淡全都变成了热络。靠窗坐着几个女同学。当年的生活委员李萍如今在小学教书,身板比年轻时厚了两圈,见林远进来,笑着招手:“快坐快坐,就等你了。”她旁边坐着一个女人,正在低头喝茶,听见动静抬起头来。林远的脚步顿了一下。鹅蛋脸,五官极精致,却是那种柔的、软的美,像江南三月的烟雨浸透了眉眼。一双杏眼清亮如水,瞳仁极黑极深,看人时不自觉地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。她穿着一件乳白色羊绒衫,浅灰色长裙,长发松松挽在脑后,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。她的身子比在场其他女人都要丰腴些,胸前的饱满将羊绒衫撑出柔和的弧度,腰身却还是纤细的,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初为人母的温润,却又带着几分产后不久的倦意。江婉清。当年他们学校公认的校花,林远记得高一那年,刘刚他们在走廊上欺负他。江婉清从旁边路过,众人不自觉的停下了手,她眉头微皱,“你们再欺负林远,我就告老师了。”众人讪讪离去,这是林远和她为数不多的交集。二十多年没见了。“江婉清?”林远走过去,伸出手,“好久不见。我都快认不出你了。”江婉清站起来,和他握手。她的手很软,微微发凉,指尖只是碰了一下就收了回去。“林总,好久不见。”她笑了笑,那笑容矜持温婉,和她高中时一模一样。“别叫林总,叫我林远就行。”林远在她旁边坐下,“听嫣然说,你在市电视台做主持人?”“嗯。不过现在不做新闻了,台里新安排了一档读书节目,等产假结束后,下周就要回台里上班了。”江婉清理了理鬓边的头发,声音不紧不慢。“那挺好的。”林远点点头,“我记得你大学考的就是传媒学院,学了播音主持。”“对。”她弯了弯嘴角,“你呢?在外面做大生意,我经常在新闻上看到你。”两人寒暄了几句,话题一直浮在面上。林远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,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他的注视,落在桌面或是窗外,偶尔对上也只是极短暂的片刻,便垂了下去。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。顾嫣然走了进来。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真丝衬衫,领口翻得挺括齐整,袖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着。衬衫扎进一条月白色的高腰阔腿裤里,腰间束着一根细窄的黑色皮带,将腰线勒得极清极细。头发没有扎,垂在肩后,露出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,光泽温润,却衬得她的眉眼愈发清冷。整个人透出一种不容接近的质感——不是拒人千里的冷漠,而是天然的清丽出众,让人不敢随意靠近。“都到齐了?”顾嫣然的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,声音清冷。她看到林远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,朝他旁边的空位走了过去。“老同学,好久不见。”“前不久可刚见过。”林远笑着调侃到,站起身替她拉开旁边的椅子。她坐下的时候,身子微微往他这边偏了偏,袖口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背。林远的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。孟星禾也来了,坐在李萍旁边。她今天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运动服,拉链拉到锁骨,袖口收得很紧,整个人裹在宽松的运动面料里,头发扎了一个简单的马尾。那套衣服很旧了,侧缝上的白色条纹洗得微微泛黄,却反而衬得她的身形愈发瘦削利落。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。颧骨下凹了一些,眼睛下面有一层浅浅的青黛色,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觉。她独自一个人坐在角落发呆,也不和周边的同学攀谈,和她以前风风火火爱热闹的性格,判若两人。席间,赵胖子举杯提议:“今天咱们同学难得聚这么齐,一起敬林总一杯。林总现在是咱们班里混得最好的,以后有事还得仰仗林总多关照。”几只手同时端起了酒杯。刘刚举得最快,陈伟紧随其后,连李萍都笑着凑热闹。林远笑了笑,端起酒杯。孟星禾也跟着众人,举起了手中的酒杯。衣袖往上滑了一截,露出半寸手腕。林远看见了那道伤——不是划伤也不是擦伤,是一圈青紫色的勒痕,很宽,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捆过。林远放下酒杯。他看着那道伤痕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孟星禾似乎察觉了他的目光,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遮住了手腕,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一旁的顾嫣然给林远夹了一块酱牛肉,动作自然而随意。“尝尝,这家的酱牛肉是招牌。他们家卤汁三十年老汤了。”林远低头咬了一口,酱香入口得很厚,咸鲜味慢慢泛上来,最后有一股隐秘的辣意,不呛,沉在舌根深处。“不错。”他说。顾嫣然笑了笑,给他倒酒。她的手指不经意间碰了他的手背一下,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。“江大的项目,进行的怎么样了?”顾嫣然装作随意的问到,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多顿了片刻。“情况比较复杂啊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“你是说强盛的事吧,听说纪委那边已经在查了?”林远转过头看着她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仿佛问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“顾教授怎么关心起这个了?你一向不问这些事的。”顾嫣然把玩着手里的酒杯。那杯酒她几乎没动过。“我只是想提醒你。强盛集团在江城经营了这么多年,根基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。有些事,退一步反而能走更远。”“这话是你自己想说的,还是有人让你说的?”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。“我是为你好。”顾嫣然重新抬起眼,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光,“有些人,有些势力,不是你想推就能推倒的。合作双赢,未必不是一条更好的路。”林远靠在椅背上,没有接话。他看着她,忽然觉得这张熟悉的脸变了。“你还记得高三那年你在校报上写的那篇文章吗?”他没有看向顾嫣然,像是自言自语道,声音很轻。“你说,人这一辈子最大的体面,不是当多大官、挣多少钱,是面对不公的时候,还能顶天立地的说一句‘我不服’。这些年,我累了的时候,就会想起你写的这篇文章。”他语气很平静,甚至带了几分笑意,像是在说一件陈年往事。但顾嫣然的脸色变了变,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,嘴角的弧度收了半分,然后就平复了。“年轻时,不懂事吧。”她端起面前的酒杯,一饮而尽。 “林总。”一个轻柔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。他转过头,正是坐在另一边的江婉清。她手里端着酒杯,低着头,声音很轻,像是怕打扰到谁。灯光下她的面色有些微红,神态之间带着几分迟疑,似乎有什么话想说,又不好意思开口。“你看你,又生分了,喊我名字就行。江大主播,有何指教?”林远笑着看向她。“指教不敢。”江婉清连忙摆手,“林远,我就是……想跟你说个事。不着急,你先吃饭。”“说吧,饭天天都吃,大校花找我说话可不常有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随意,带着几分玩笑。江婉清倒是被他说得脸更红了,那抹红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,衬得她温白的皮肤愈发柔软。灯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,眼角有细纹,唇色也微微发白,和高中照片里那个娇艳欲滴的少女判若两人。但那份温婉矜持的气质,还在骨子里。“我替我老公问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他叫张浩天,之前在市文广局上班,后来单位机构改革被分流了,到现在还没安排好去处。擎天集团在江城有新项目,就想问问,有没有合适他的岗位?”她说完,抬起头看着他,那双杏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期盼,也有一层更深的东西——是窘迫。说完这番话她似乎已经用尽了力气,嘴唇抿起来,轻轻咬住了下唇内侧。“行,没问题。”林远几乎没有犹豫,就点了头。“有简历吗?发我一份。”江婉清愣了一下,杏眼里闪过一丝意外:“真的吗?”她似乎准备了更多的说辞,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。“这有什么真的假的。”林远笑了笑,“你这个级别的大主持人,给老公找工作,还不是随便挑?怎么还专门来找我?”江婉清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,很淡,一闪就过去了,但那苦笑里藏着更深的疲倦。“电视台那边……我跟领导提过,没什么下文。我老公这个人,好面子。要是让他知道我帮他找的工作,他宁可在家里闲着也不会去。所以得拜托你,就说是擎天集团主动联系的。”林远皱了皱眉,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“成,我让人跟你先生对接。你回头把他联系方式发我就行。”江婉清抬起眼看他,那双杏眼里闪过一瞬感激的光。她举起酒杯,很郑重地说了声谢谢,然后仰头想喝。林远伸手按住了她的手。“你刚生完孩子,别喝酒。”江婉清的手顿了一下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,又垂了下去,然后脸红到了脖子根。“嗯。”她轻声应了一句,这个林远和高中时变了好多啊。 “哎,你们看这个!”李萍忽然从手机里翻出一张老照片,举起来给大家看。照片有些发黄,像素也不高,但画面里的场景,在座所有人都认得。学校的大礼堂里,桃花林的幕布背景下,灯光是暖黄色的,把四个女孩照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。居中那位,穿着月白色的长裙,腰身纤细得如同三月的新柳,正踮着脚旋转,两个手掌在胸前优雅地交叉。是顾嫣然。她微扬着下巴,唇角勾着极浅的弧度,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棵白杨被月光洗净。左边靠后的是江婉清,水红色舞裙,长发半挽半披,身姿还没有完全长开,却已经透出少女独有的清纯。她的手臂还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,姿态被那一刻的光定格住了,像是春天的某个清晨被永远封存在了琥珀里。右边戴着蓝花环的女孩,腰肢微倾,双手向上伸展,脖颈修长,线条柔韧而又充满力量。那双眼睛即使在照片的模糊像素里,也是亮得——不是灯光打出来的亮,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阳光自信。那时候的孟星禾,整个人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。角落里侧身半蹲的姑娘,头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,笑得最灿烂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。她穿着翠绿色的舞裙,裙摆飞扬起来,青春张扬得连镜头都快要盛不住。陈伟推了推眼镜,说:“这个是董芸吧?”林远看着照片上灿烂笑着的女孩,心中没由来的一痛。董芸,那个每天和他一起上下学的邻家女孩,笑起来竟是那样美丽。“这四个人,当年可是咱们班的四大美女!”赵胖子一拍桌子,“你们还记得吧,那年艺术节,她们跳的这个舞叫什么来着?《春江花月夜》,在全市的比赛中,拿了第一名。”刘刚感叹:“当年这四位女神往操场上一走,全校男生集体行注目礼。那个场面,啧啧。”“哎,”赵胖子忽然叹了口气,“今天四大美女来了三个,就差董芸了。不然咱们这张照片,二十年后又凑齐了。”“董芸?”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女人忽然开口。林远看过去,认出她是当年的语文课代表赵雪梅,如今在市一院做护士。赵雪梅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毛,“你还不知道?她现在是强盛集团郑总的身边人。”包间里的气氛微微变了味。“什么身边人?”赵胖子不明所以。“情人。”赵雪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语气随意中带着一丝微妙的刻薄,“说白了,就是情妇。当年咱们班最野的姑娘,现在给黑老大当小蜜。人生啊,真是说不准。”李萍皱了皱眉:“雪梅,你这话也太难听了。说不定人家是正经——”“正经?”赵雪梅冷笑了一声,“我亲眼看见的。她妈董小红就在我们医院住院,上个月我去查房,看见董芸和郑强盛,还有一个叫马军的男人,在病房里搂搂抱抱,那个场面,啧啧,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脸红。那能是正经关系吗?”“不会吧?”刘刚半信半疑,“董芸当年虽然野了点,但人品不坏啊。”“人品?”赵雪梅嗤笑一声,“我跟你们说,有些女人为了钱什么都能卖——”“够了。”林远把筷子放在桌上,声音不大,但很沉。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向他。“老同学聚在一起,是叙旧的。”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,语气很平淡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在背后说人家是非,这酒,还不如不喝。”赵雪梅的脸白了一下,随即又红了。她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再说什么,端起酒杯低着头喝了一口。顾嫣然看了林远一眼,什么也没说,对林远的发作,似乎有些意外。酒桌上的气氛又恢复了表面的热闹,大家默契地把话题转到了孩子的教育上面。但林远没有再开口。林远暗暗记下了赵雪梅的医院名称,偷偷发了一条信息给小王,让他查一下董小红的住院情况。 酒席散场的时候,孟星禾是最后一个走的。没有人注意到她喝了多少。赵胖子和刘刚在门口互相搀扶着等代驾,陈伟拉着顾嫣然还在说着招商引资的事,江婉清早早地告辞了。包间里杯盘狼藉,孟星禾坐在角落的位置上,面前的白酒瓶空了大半。她不是那种会喝酒的人,但今晚一杯接一杯地灌,灌得李萍在旁边劝了好几回,她只是摇头,什么也不说。林远早就注意到了孟星禾的异常,站在包间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低着头,马尾散了一半,碎发黏在脸颊上,一只手撑着额头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他以为她在吐,走近了才发现她在哭——没有声音,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桌布上,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。“星禾,我送你回家吧。”她没有回应。站起身来,推开身边的林远,摇摇晃晃的走出了包间。门口的几个男同学都还没走,被江风一吹,酒劲上头,硬是要搂着林远去搞二场。好在司机小王及时赶到,为林远解了围。车子发动,沿着江边的路慢慢开。路灯昏黄,江面上渔火点点,行人稀疏。拐过第二个路口时,车灯扫到了马路牙子上蜷着的一团人影。深灰色的运动服,散开的马尾,一只运动鞋蹬掉了,另一只还穿着,脚踝歪在路沿石上。他连忙叫小王停车。孟星禾侧躺在人行道上,膝盖蜷到胸口,双手抱在胸前,像是婴儿在母腹里的姿势。她的嘴唇发白,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,呼吸粗重而不均匀,嘴里含含糊糊地呢喃着什么——听不清,只有几个破碎的音节,像是“爸”又像是“不”。“星禾。”林远蹲下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没有反应。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不烫,但冰凉冰凉的,全是冷汗。她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泥,酒精把她的意识和力气都抽走了。他叹了口气,把她从地上扶起来。她比他想象的要轻,轻得不像一个常年运动健身的人。他一手揽着她的腰,一手拉开车门,把她放进了后座。她的头歪在靠枕上,散落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。他不知道她住在哪里。翻了翻她的包,在钱包夹层里找到一张小区门禁卡,卡套上印着“翠苑小区”四个字和楼栋门牌号。导航打开,十五分钟车程。一路上后座没有任何声音,只有偶尔一声抽泣,然后又是死一样的寂静。翠苑小区是个老小区,六层板楼,没有电梯。孟星禾住在四楼,一室一厅的小户型。林远从她包里摸出钥匙,试了两把才把门打开。屋里很干净,干净得像没怎么住过人——茶几上只有一个玻璃杯,沙发上连个抱枕都没有,厨房台面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副碗筷,像是随时准备打包走人。他把她放到床上。床单是灰色的纯棉布料,洗得发白,没有褶皱。他把她的那只鞋也脱了,然后拉开她运动服的拉链。拉链拉开的一瞬间,他停下了。她的脖颈侧面有一道深紫色的掐痕。那种痕迹他认得——不是摔的,不是磕的。锁骨往下,从运动背心露出来的地方,还有三四片青紫的淤斑,紫得发黑,是最近才有的新伤。她的手臂上也有,深深浅浅,大大小小,像是被人反复地用不同的方式伤过。他盯着那些伤看了几秒,眼底的什么暗了下去。就在这时,门锁响了。不是敲门,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。门被猛地推开,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。林远转过头。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,五十出头的年纪,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便装,脊背挺得笔直,肩宽腰窄,像是多年穿制服练出来的体态。国字脸,浓眉如墨,颧骨和下颌的线条硬朗得像是用刀斧劈出来的,两鬓微霜,却不显老相,反而平添了几分威严。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玄关灯光下亮得慑人,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林远——目光从林远身上扫过,扫到床上衣衫不整的女儿,扫到被解开拉链的运动外套,最后回到林远搭在外套上的那只手上。他的瞳孔猛地一缩。“你是谁?!”一声低吼,那个男人三步并两步冲了进来。他比林远高出半个头,身形魁梧,动作却快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,一把揪住林远的衣领,猛地将他从床边拽开,推到了墙上。林远的后背撞在墙壁上,发出一声闷响,后脑勺也磕了一下,眼前一阵发黑。那只有力的手像铁钳一样卡在他的锁骨之间,力道大得让他几乎喘不上气。“你在干什么?你对她做了什么?!”男人嗓音低沉,却压着一种被激怒的野兽才会有的粗喘。他的脸离林远不到一尺,浓眉倒竖,眼眶里有血丝,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。林远毫不怀疑,如果他现在说错一个字,那只攥紧的拳头会毫不犹豫地砸在他脸上。“我是她高中同学。”林远没有挣扎,声音尽量平稳,“她喝醉了,倒在路边,我送她回来。”“高中同学?你当我是三岁小孩?!”男人的呼吸越来越重,揪住衣领的手又紧了几分,“半夜三更,把我女儿灌醉,脱她衣服——你管这叫送她回来?”他没说完。因为身后床铺咯吱响了一声。“爸。”那个硬得像铁板一样的脊背,僵住了。孟星禾醒了。她撑着床沿坐起来,头发散乱,眼眶红肿,嘴角还挂着呕吐过后的残渍。她看着门口两个人,一个被按在墙上,像一只被钉住了翅膀的飞虫;一个攥着拳头,浑身发抖,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砸碎。“爸。”她又叫了一声,声音有些哑,却比刚才清晰了几分,“他叫林远。是我高中同学。顾嫣然她们都在,今晚同学聚会,我喝多了,他送我回来。”男人没有松手,但那铁钳般的力道,松动了一些。“我喝多了,醉倒在路边,是他捡我回来的。”孟星禾的嘴唇发白,每说一句话都像是用尽了力气,“我吐了,他帮我脱的外套。爸,他没有对我做什么,你不要乱想。”男人终于松开了手。他后退了一步,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。他这几天快疯了。女儿把他的电话拉黑了,打了无数个号码全是忙音。他来她住处找过三回,敲门没人应,家里也没人。他知道那丫头倔,可他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,她为什么突然不接他电话了。他心里憋着一团火,还有比火更烫的东西——一种说不出口的、沉甸甸的恐惧。今晚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再来一趟,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他觉得手指都在抖。门开了,他却看到了这样一幕。孟星禾从床上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走到客厅中央。她整个人还在发抖,酒精让她的脚步踉跄,让她站不稳,但她的声音是稳的。“你们,都出去。”“星禾——”男人往前迈了一步。“走。”她的声音落在地上,像一把钝刀砸在瓷砖上,没有回响,却斩钉截铁。“我不想看见你们。谁都不要在这里。”走廊里,两个男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。孟正邦走得很慢,和刚才冲进来揪衣领时判若两人。他的肩塌着,脚步拖沓,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,影子被楼道灯拉得很长,很重。他走出翠苑小区的时候,凌晨一点半的街道空无一人。他站在路灯下抽了一根烟,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——手还在抖。他没有回家。他坐在车里,坐在驾驶座上,车窗摇到底,夜风灌进来,吹得他鬓角的白发一根一根竖起来。他盯着四楼那扇格子窗里的灯光,直到它灭了,直到整栋楼都沉入黑暗,他才发动车子,漫无目的地开上了滨江路。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。巡逻的时候走过,出警的时候走过,送星禾去少年宫的时候走过,一个人想事情的时候也走过。但今晚这条路格外长,长得像要把他的前半生都碾成一条细线,从车轮底下扯出来。他想起她刚出生的那个晚上。老婆还在,躺在产床上,满头是汗,脸色白得像纸,可是抱着那个皱巴巴的粉红色小东西,笑得眼睛都弯了。她也是警察,跟他是警校的同班同学。那时候两个人分到了同一个派出所,一个跟刑侦,一个跟治安,白天穿着制服一起出任务,晚上回来就在一间破平房里啃馒头就咸菜。年轻,什么都不怕,总觉得穿上这身衣服就是天下最硬的骨头。他和老婆刚谈恋爱那会儿,俩人骑一辆破自行车去江边约会,躺在防洪堤上看星星。那时候天很黑,星星很亮,她指着夜空靠在他的肩头说,以后咱们的孩子就叫“星禾”吧——星星的星,禾苗的禾。他说为什么叫这个。她说,星星是天上最亮的东西,禾苗是地里最韧的东西,咱俩的孩子,要又亮又韧。老婆怀星禾的时候,他正在跟一桩跨省走私案。她挺着大肚子跟着熬夜看卷宗,他说你歇着吧,她说歇什么歇,我比你能扛。小星禾出生第五天,黄疸还没退完,局里来了紧急任务。老婆把孩子往邻居怀里一塞,穿好防弹衣就走了。他说过她。她说没事。那天全系统抽调骨干,要组建一个专案组去外省执行跨省追捕。他是组员之一。临走前一天,老婆替他收拾行李,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,又塞了一包她亲手做的卤牛肉。她说你早点回来,他说你放心。他走了三天,第四天凌晨接到了电话。等他赶回来的时候,急救室的灯已经灭了,走廊里站着一排穿制服的同事,所有人都在哭。专案组行动当天,留守的同事接到线报去追一个漏网的从犯。老婆主动请缨。她是骨干,没人拦她。追到城郊废弃厂房的时候,对方开了枪。第一枪打在防弹衣上,她爬起来继续追。第二枪没挡住。孟正邦至今记得那个凌晨,他在太平间门口跪了整整一夜,站不起来。后来有人把星禾抱来了,裹在一条洗得发白的小毯子里,才几个月大,什么都不知道,睡得很香。他把孩子接过来,小小的、温热的一团缩在他怀里,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胸口的衣领,攥得死紧死紧。而就是那只攥住他衣领的小手,在他寻死的心口上,轻轻拉了一把。看着襁褓里那张小小的脸,他哭了,一夜都没流下的眼泪倾泻而下,哭的死去活来,哭的撕心裂肺,哭的所有听到的人都心头发紧。他本早已想好,要随妻子而去,看到星禾的那一刻,他想他得活着,不是为了他自己,是为了妻子,为了他们的星禾。后来的日子,是咬着牙一分一秒熬过来的。他调到刑警队,工资比以前高了一点,但案子也更忙。星禾上幼儿园时,总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被接走的孩子,他赶到的时候小姑娘一个人坐在门廊台阶上,抱着书包,不哭不闹,看见他的影子就跳起来,喊着“爸爸”。那一声“爸爸”喊得他心里又苦又甜——甜的是有个人在等他,苦的是这个人等得太久了。她搂着他,把脸埋在他脖子里,说爸爸你身上有汗味。他说是吗,她点点头,又说但我不嫌弃你。星禾越大越像他,眉眼、脾气、连走路的姿势都像。成绩好,性格倔,不服输,跟人打架打输了回家不哭,第二天自己去讨回来。他揍过她一回,因为她跟男生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。后来知道是那个男生先欺负班里的女同学,他蹲下来跟她说,打得好,但是以后别打鼻子,容易出事。她上初中的那年冬天,发高烧四十度,他在外省蹲点回不来。邻居张阿姨带她去的医院,打了两天吊瓶。他回来之后张阿姨把他骂了一顿,说你这样带孩子怎么行。他低着头没吭声。那天晚上他守在女儿床边,看着她烧得通红的小脸,三十好几的大男人捂着脸哭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星禾醒了,看见他眼睛肿着,问他怎么了。他说昨晚吃泡面辣到了。她不信,但也没追问,只是从被窝里伸出滚烫的小手拍了拍他的手背。星禾考上大学那一年,他请了一天假送她去学校。他穿着便装,扛着她的行李箱爬五楼,满头大汗。宿舍里的女生都偷偷看这个身材魁梧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,说星禾你爸好帅啊,是不是当过兵。她说他不是当兵的,他是我一个人的英雄。这站在门外听到了,瞬间红了双眼。后来他升了,从刑警队长到副局长,从副局到一把,市委常委。官越做越大,家越回越少。她知道他是局长,知道他忙,偶尔回家吃饭会小心地看他脸色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。他知道她有事瞒着他,比如她为什么不谈恋爱,为什么周末总是一个人待在宿舍里,为什么她越来越不爱笑了。他总觉得自己还有时间,等局里的事再理顺一些。那时候他就好好坐下来,好好地,跟星禾说说话,好好地,陪着她。这些年,他一直以为天上有两颗星星在照着他。一颗是老婆,一颗是星禾。他每天累到骨子里、趴下了就想放弃的时候,抬头看一眼那颗星星,就能咬着牙爬起来。可现在那颗星星也要离他远去了吗?他把烟掐灭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良久,嘴角尝到了一丝咸味。(第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