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钟表学徒小寺字数：5,192 字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第71章：飞鸟缚（19）　　他没有葬礼，无名的碑。甚至前来吊唁的，只有茉莉安一人。　　那个口口声声说要解放世界的人、那个无论怎样都会勇往直前的人、那个强大无比无所不能的人。　　怎么会如此呢？她想不明白。　　这是无法宣扬的事情，应该知道的人不知道，不想让知道的人却知道。　　她心中仅剩着悲，该哭的早就哭过了，该痛苦的早就疼过了，只是怎么都跨不过这个坎。　　他是分析员，她是茉莉安。她知道自己不能够没有了他，他心知肚明，可是形势所逼，以及他握着的她，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紧，直到最后的最后，他所在意的不是自己，而是她。　　她是飞鸟，应该飞向天空，应该飞向自由，可她阴差阳错地在这里筑了巢，就再也不愿意离开。　　这样，这样的结局，她不能够接受，于是守着守着。　　白天、黑夜，日复一日。　　她是天启者，可以不吃不睡，直至精神溃败；但是她也是人，至少在他看来是，有颗活着的心，有活生生的感情。　　悲哀……　　愤怒……　　平静……　　她站起来，将水加热，泡上正山小种茶，倾倒，那是他与她的约定，顺着碑面无规则地流下来。　　天晴着、风吹着，陪伴在身边的人却不在。　　茉莉安拿上她的武器，推开了安德烈奥蒂的宅院。　　「没有人说我不能够出现在这里。」她对宅院的主人说。　　「你僭越了。」他并不欢迎她。　　「我知道，这次的事情，不是你这个胆小鬼所做的。」她继续说：「但是，你们明明看着，却什么也不做。」　　「那个分析员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有价值。」他以父亲的口吻说。　　「这就是在你口中的人吗？」她有些激动，将右手放在胸前：「那么，我呢？」双眼模糊。　　「你是安德烈奥蒂的继承者。」他平静地说着，看着茉莉安。　　「那不是我所想要的。」她带着气愤地说着：「你在意的从来只不过是姐姐，而不是我。」　　「我对你们的爱是一样的。」他冰冷冷地说：「茉莉安，回来吧！」　　「我不会追究你犯过的一切错误。」他抬起手，邀请她。　　「我的错误？只是没有如你愿罢了。」她的声音带着哭腔：「我知道了。」　　她声嘶力竭地说：「你是帮凶！」她将背在身后的枪拿到面前，将枪口对准他的父亲。藏在暗中的护卫出现，在一瞬间掩住家主。他推开他们，走到了茉莉安的面前，顶住了枪口：「如果这样能够让你好受点。」　　「死吧！」她想按下去，可是怎么，无论如何也按不下去。　　无法斩断的血脉，无法逃脱的命运。　　她放下枪说：「让你死太便宜你了。」　　「你不是最看重家族的延续吗？」　　「那么，我就将它全部夺过来，然后像你那样冷眼旁观地，斩断它！」　　「如此甚好。」他带着微笑说。　　茉莉安抬起手，扣下扳机，将一旁十分昂贵的鸟笼击毁。　　飞鸟飞走。　　他看着她的背影远去，飞鸟的巢还在，总有一天，飞鸟会长大，然后回来。　　成为可以引领同族的首领。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第72章：飞鸟缚（20）　　茉莉安进到分析员的房间，灯自动亮起来，通风系统开始运作，给沉闷的空间带来一点微凉。　　他的屋子被允许保留着，但就算不是如此，也只有一张床、一张床头柜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以及一块空白的显示屏。　　太简洁了，她心中暗叹。　　桌子上摆放着天启者送给他的小礼物，每个都好好地放着。显示屏上贴着她写的便签，上面记着每位天启者的生日，并用简短的词语写着她们的喜好，他想送的礼物，写了又划掉，划掉又重新写，从最简单的一个念想到最终复杂的、细节满满的礼物。那不是可以直接买到的，但是却能够送到天启者的手里，他自己也一定做了一番努力，用自己的方式给予心、给予印记以及珍贵的记忆。　　她试着打开电脑，最开始的界面，是分析员与世界树公司的所有人的合照。里芙、芬妮坐在他的两边，芙提雅在后面双手撑着他的肩膀，而她，茉莉安在远远的一角，默默地注视着。　　这么明显吗？她暗自地笑一笑，喜欢的模样藏不住、喜欢的心情炽热着，只是欠缺了一些勇气。早知道这样，早知道如此，又何必如此，该勇敢一点，该努力一点，与他靠得近一点，像她们一样。　　茉莉安叹了叹气，只是盯着屏幕，沉默着，悲从心中来却不泄一丝。　　她点击鼠标，密码框出现，提示是生日。　　她下意识地输入分析员的生日，然后她在回车前停顿，随后按了下去。　　密码错误。理所应当，怎么可能呢？他怎么会写自己的生日。　　茉莉安的好奇心上来，会不会是自己的呢？她输入0905，解锁成功，她的心里小小地开心起来。桌面上有未完成的文本文件，她双击打开。里面是他向着她提问而得到的回答，茉莉花、安德烈奥蒂、母亲……里面是她每次受伤的记录，甚至比自己记得还清楚；里面是他对她的剖析，作战的方式、武器、优缺点……　　她一点点地看，一点点地想，眼睛模糊……　　许久，陶的电话打来。　　「收拾好了吗？路途比较遥远，时间比较紧急，准备走吧！」　　「嗯。」茉莉安看完了，分析员眼中的她。这份记录详细、认真、透彻令她赞佩。　　而她眼中的分析员又是怎样呢？　　强大、勇敢这不过是标签化的词语，并不能够代表他。她想啊想，想不出来，将椅子向后推去，脚顺带着绊倒了什么，屋里面的灯突然关闭，显示屏黑掉，却有白色小字一个个打出来。　　「火种计划，03888模、688576模……错误，造成误差不可接受。」　　什么意思？她不明白，静静等待着。　　5%4%3%2%1%　　「芙提雅小程序启动自毁。」　　屏幕完全黑掉，她不知所以然，借助手环的光看桌子底下，是电源线。她将电源线重新插好，重复刚才的过程，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复现。　　茉莉安决定不再尝试，将一切恢复原状，走出分析员的房间，来到公司的门口，安排好的车已经在等着她。　　蒙蒙的细雨。　　「有什么发现吗？」陶带着微笑地说着。　　「没，没有。」她有些不知所措，有些不自然。　　「茉莉安，这次的任务，没有勉强吧！」陶关心地说。　　「没有，我能做到的。」她坚定地说着，坐上了车。　　窗户落下来。　　「茉莉安，因为火种计划的失败，我这边不是很好办，没办法给你更多的支持。」陶对她说，「装甲—雨燕已经调试好了，你放心使用吧！」　　「没事，这样就好。」她回复说，和陶对上了眼神。　　「我不作过多的指示与要求，飞鸟还是挣脱了束缚，自由地飞翔好。」陶从衣服中拿出了什么，丢给她说道，「给你，分析员当时要的，没完成的吊坠，希望你能够好好保存。」　　「我会的。」她接住吊坠，银质的十字樱花形外壳，玻璃透明的十字，里面放着两颗小的正方体，碰撞的边角露出淡蓝色的光。　　「泰坦物质？」茉莉安疑问。　　「对，有人让它变得略微可控了。」　　「神奇。」茉莉安赞叹着说，如果让分析员早一点见到这个东西，是否会变得不一样呢？　　风有些微凉。　　「我走了。」话音落下，车子开动。　　「嗯。」陶目送茉莉安离开。　　她有很多话没说，而且也不能说，她回头看向公司，打定了计划。　　****，希望你绝非食言。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第73章：阿廖沙（01）　　「到这里就好。」茉莉安对开车的人说。午后，太阳正热着。　　她下车，沙子下陷但还是将她托住，她将武器背在身后，披风披上盖住了后背，她拉起兜帽，从车上拿下手提箱，关上车门，对着后视镜比了大拇指。发动机轰鸣。车缓缓地走远，她看了眼手腕上的终端，距离和线人约定好的时间还有一会儿。　　任务是，搜查被劫走的药物，不过幸运的是被袭击的队员伤亡几乎没有，而且损失也不大。帽子遮住了她的脸，她走向高处的沙丘，那上面有个路牌，指着她下一步要前往的地方。天气炎热，空气热腾腾地折射着光线，远处是辨不清、分不了的海市蜃楼。　　这是由陶直接下达的任务，明明本不该如此的，药物被劫走的事情在这个乱世是时有发生的，更何况此处的驻地，已经有妮塔在，她好奇起来，将白色的伞撑起来……难道，她知道内情吗？任务需要两名天启者的参与吗？　　茉莉安不明白，陶几乎什么都没有跟她说，她一个人悻悻地站着，天渐渐地晚了，那风中有了一丝丝的凉意。　　更令她不明白的是，除了任务中所说的名为「子」的线人，便再无任何信息，她也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，况且任务居然还写着，如果没有等到，离开便可，只需要跟陶说明一下。　　太奇怪了，所有的地方都透露着一股奇怪。天黑了起来，沙丘冷起来，茉莉安从背包中拿出披风，穿在身上。　　难道，是她所想的那个人吗？她的眼中突然闪烁着光。但是，但是，那在她眼前的死亡、在她眼前的葬礼，真真切切的。　　死人不能够复活，不过，也许可能，他并没有死呢？　　她摇了摇头，时间都过去了多久呢？她的期待变成等待，她的等待不再，心中只剩下有气无力的固执。　　所以她自己站了起来，不依靠谁的，不凭借谁的。星空亮着，月亮遥远的寒，她将披风拉紧，碰到了吊坠，十字樱花外壳十字透明里两颗立方体，碰撞的边缘亮了起来，淡蓝色的光，照亮她的足迹。　　那是随风一吹，便会被沙掩埋的；那是重复又重复，漫长而又有点遥遥无期的。　　但她等的人不会来，海市蜃楼般；但不这么做，她就无法走出沙漠。　　她向陶发送了早就准备好的讯息。　　茉莉安想啊，原来的原来，分析员无比在意她的伤口，亲自缠上绷带，嘱咐她要小心，不要再受伤了。但自己想要的多，却又没有勇气，只能用笨方法，叛逆地，一次次地战斗，一次次地受伤，只是为了想让他多在病床边待一会儿。她攥住吊坠。　　不是什么特别的缘由，只是因为自己的起起落落，在自己身边的多少人她都看得清楚了。只有他始终如此，坚持着，带着一双澄澈的眼睛和一颗真诚的心。她以为那不过只是伪装，可他对谁都如此，除她之外的天启者们又无比地依赖着他。　　对他来说，不过只是在做无比普通的事情，而对于她们来说，却是无比特殊的。　　她们是人，而不是工具。她一步步地走着。　　不因力量而惧怕，不因特殊而远离。　　世界上只有一名分析员，而她已经失去了她。　　风大了，天启者的泪，凝着泰坦物质。　　她用手背擦拭自己的眼睛。　　她爬上沙丘，天边微微的亮着。　　她越过山丘，远处的城市依稀可见。　　她的心冷了，抬头望着慢慢褪去的星空。　　夜晚没有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，只有无法实现的幻想。　　但在那之后，太阳照常升起。　　阿廖沙。　　夜与日，死与生。　　更迭不止。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第74章：阿廖沙（02）　　茉莉安进入略有些破败的街道，一些视线便盯上了她。灰蒙蒙的天，她走了一整夜，有些疲倦。早餐的叫卖声此起彼伏，越向着正中走，行人也就越多。天启者是不会感到饥饿的，她们的身体经过转化后，能够从空气中得到质素，但是今天，她不知道怎么的，来了兴趣。　　她看着招牌，点了油条与豆腐脑，坐了下来。这里的食客穿着朴素，说着她依稀能够明白的方言。　　「选举人你想好选谁了吗？」那人一边吃着一边说，声音含糊着。　　「哎，选谁不都一个样。」另外的一个人端着碗喝下一口：「需要咱们的时候各种承诺，不需要的时候全都忘记。」　　「嘛～」那人说：「还是有些改变的，不然你和我也不会在这里吃食了。」他的手臂上有还不算太严重的结晶化。　　茉莉安点的食物端了上来，不锈钢的方形盘，对角线向外凹，油滋滋地放着长长的油条。白色的小红花瓷碗隔着塑料袋盛着豆腐脑，香菜、香油聚成一团。她把一次性筷子插入，一搅，豆腐块碎开，香油散开；抽出，轻轻嗦筷子，咸的。　　「要不是我老婆孩子……」另外的人说，「老子早不干了。」空气中略有些刺鼻的气味，呛得他咳嗽。　　旁桌的人凑热闹地说：「也是，真后悔自己当时，没有跟着干一票大的。」他的眼中带着光。　　他说完这句后，所有的人警觉起来，一边向着四周观察，一边把盘里的食物倒入碗里，带着袋子四散离开，就连行人都不再经过这里。　　茉莉安不解，只是漠然地看着，然后继续吃。早餐店老板不再制作，小二快步地出来，将摆放在外面的桌椅收起来。　　「客人，您不要再吃了，快快离去。」小二带着焦急的语气说着。　　突然，身穿制服的人出现，早餐店老板迎了上去。　　「老板，你这生意我看着挺好的，怎么要收了？」领头的人说着，他的衣服更加精致，胸前还有章。　　「都是沾了大人的光。」老板假笑着说，「家里有急事，不得不先收了。」　　「哎，着什么急啊！给我上一份和他一模一样的。」他指着茉莉安说，然后走了过来：「不介意我拼个桌吧！」　　茉莉安抬起头，和他对视，他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，其他人则站在周围，将早餐店围住。　　「请。」她平静地说。　　她快速地扫过众人，心中有了定数，打算将这场戏继续下去，毕竟，豆腐脑配油条的味道还是很不错的，而且粮食不能够浪费。心念着，她又想起了分析员，从他身上品尝到的味道，是那么的令人愉悦，令人难以忘记。　　「你不是本地人吧！」那人坐下来问：「从哪里来？」　　「不是。」茉莉安说，「世界树公司。」她坦白地说着，本以为能够得到对方的信任，反而引来了怀疑。　　「我们没有收到任何的通知。」他面前的食物一点没动，双手交叉在胸前。　　「况且，世界树公司在这里已经有了一名专员。」他继续说：「你是来做什么的？」　　「只是调查任务。」她说，用桌子上的劣质卫生纸擦了擦嘴，站了起来，走到了老板的面前。　　她这才突然想到，自己没有带钱，有什么东西能够代替呢？　　「调查？调查什么？」那人也站起来。　　「这个，够付饭钱吗？」茉莉安从衣服中拿出了试剂。　　他夺过来，放在眼前细看：「巴德尔抑制剂？」他疑问着说，突然一转态度说：「还请随我们走一趟。」　　「嗯～」茉莉安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老板。　　「不用担心，走！」他从衣服中拿出了钱，扣在桌子上：「不用找了。」　　没必要起冲突，茉莉安这样想着，安静地跟着他们走。　　枪对准她的后背，她回头微仰看去，老板还是将店关了。　　只要她想，随时都可以离开，不过对方，也还算是能够正常交流的人。